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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B.G.秋

2007-5-7 21:23:35 | Ant






书名
R.B.G意为Rule Breaker Gene(规则 破坏者 基因)

卷名
GREEN篇发生的时间是冬季,RED篇发生的时间是春季,BLUE篇发生的时间是夏季。
因此,卷名为秋。



序篇

寒霞伴着微风,渗入了肌肤。
她委屈地沓下了肩膀。那个人儿,虽然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眼中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深的倦怠。
“这种事情,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我知道。”男孩嘟哝着,“但是……”

也许是发生了些什么吧,无论如何努力去回想,却只记得开端和结尾,过程是一片空白。虽然这根本不合逻辑,既然发生了,也只能承认。他终于停止了回忆,毕竟联系已经被抹去了,而他并没有重建联系的能力。
“想知道吗?”
女孩侧着脸问道。
“你知道?”
“倒也不是,但我能比你更加真实地感受到这个变化。怎么说,作为一个普通人,你能够得到足以确认事实的感受,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男孩不好意思地绕了绕头,倒是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确实已经做的够好了。
可是,代价未免太重。并不是自己的选择,也决不愿意承担,却必须咬牙顶在头顶。那个雨天,他和面前凭空消失的那个人,是一样的。

像伸进风扇保护网的手指,只感到微微的危机似的刺痛。
仅仅是为了存在,已经成了奢望吗?

第一章 银链?消失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失踪。
也许是习以为常,使得我们都渐渐习惯了这种存在,便再也感受不到。如果承认感知是有局限的,那么,又有谁能够确认,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我们遗漏了许多,在不知觉中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但若是感觉不到,我们真的已经失去了么?还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些漫天飞舞的银色长链,从来就不曾存在于人类的视线之中。说它是银色,仅仅是为了表现它的神秘和华贵,说它像链条,也仅仅是为了说明它的强韧和脆弱。它们是一切的总结,是一种联系。人们将自己感受到的世界的起伏,在脑中汇集成相似的图像,将意义赋予这些虚构的事物,并为此建立联系。为方便起见,又为它沿用了一个习惯上相关联的名称——
因果之链。
其实名字并不重要。但每个成功接触到法则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它看成了同一种形态。或者,这就因为存在的联系,而形成的门。
消失的过程是无法观测的,但有些人,却能够成功感知到。若是一定要把这种感觉转换为视觉,那就是,无数条长链,在黑色的天空中缓慢地脱离。其实,能得到这种清晰映像的人只是少数,绝大部分的人,顶多只能听到一些声音。
淅淅沥沥。
淅淅沥沥。
仿佛源自心中,又仿佛远在天边。

“……”
丁晨明瞟了一眼窗边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女性同桌,不由得厥了厥嘴。
他又能说些什么?对于这个同桌,不,对于一个从小一起长大,共享同一个生日,从幼儿园直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的……怎么说呢……邻居。
她叫程初,如果反过来念就是“初晨”,代表无限的可能性,新生,潜在的活力,就如同她白皙得令人窒息的皮肤一般。这是她的解释,不过在丁晨明看来,既然是反过来,意思就是反的。
知道吗?你父母给你这个名字,很显然是希望能稍微中和一下……
“你还不知道吗?丁子。”程初用力拍了一下丁晨明的脑壳,像是在检查西瓜的生熟,“新来的转校生,和许卿玫好像就住在同一栋楼的对门呢。”
丁晨明似乎有些吃惊,想了想,还是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程初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不过说起来也许并没有什么,虽说确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嘿!”她猛得睁大眼睛,使劲一叉腰,“放尊重点。难道你已经放弃了?”
“拜托别闹了成吗?”丁晨明警戒地看了看四周,由于时间还早,教室里竟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我好像从来也没这么说过吧?”
“可我看得出来。”
“我知道……可是这个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俄……”程初盯着他瞧了半响,长舒了一口气,“好吧,不过我始终认为,男孩子就应该勇敢向上,身体绝不要落在思想之后……”

至于后面的话,丁晨明并没有太在意,如果对她的每句话都要细细深究,多少时光都会被这样白白抛到了垃圾桶里——没有过脑的话,不过是戏言,说出来并不是为了得到回答,不过是种进攻方式罢了。然而,他所没有想到的是,这些话,也许是机缘巧合,竟为自己后来的经历作了某种预言。
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异常,只是奇怪起床的时候,父亲并没有向往常为自己准备好早餐。不过鉴于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便打算到学校后随便买些吃的。
当到了学校之后,他才发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于他的想象。

首先是……程初竟然全天都没和他打过招呼。
她只是和她的那群狐朋狗友围坐在教室的一角,谈论着一些她们自认为很有趣的话题。这使得丁晨明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我这是在想什么。”他这样告诫自己,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半小时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全部。
许卿玫过来收作业的时候,差点就从他旁边直接走过去了。拿起角上的练习册后,便回过头看着他的脸,眼神严肃,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当丁晨明伸手摸自己脸的时候,她却扭过头,面带微笑,径直向前走去。
她在看什么?
丁晨明不由得低下头,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那眼神,分明是看着自己脑后的空气。
一片黑夜,夜里是比黑色还要黑的颜色,诡异的色彩摇动着,像是火。
淅淅沥沥。
淅淅沥沥。
“嘿,睡觉的都起来了,旁边的同学帮下忙。”那是关老师的声音。丁晨明几乎是反射性地弹了起来,看看周围,却是空无一人。
渐渐困了起来,于是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当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站着的地方,竟然是学校的走廊。
周围一片漆黑,只能借着星光看到一些轮廓样的东西。已经到晚上了?他揉了揉脑袋,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真是奇怪。”他嘴上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应该有的感觉。正在他为自己现在的情况而捉摸不定的时候,走廊上的灯突然依次亮了起来。
“……”
他转过身,却在想着“……”这种声音自己怎么可能会听到。暗色笼罩……
“……”
眼前的女孩又说道。
她的样子,看起来最多也不到十岁。但这并不是特别好判断,因为从外表上来看……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一团雾。应该说,她整个人就是一团雾,一团拥有形体的雾。或者说,她本来就只是一团雾,具体的形体只是存在于与雾接触时所产生的想象。丁晨明伸出手想揉揉眼睛,眼前的影像又突然消失了。
不对。那是因为,他的面前,一直什么都没有。
她的服饰一直变化着,脸上是忧郁不决的神情,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头侧大大的发卡,虽然已经不觉得是雾,却也说不出具体的形态,就像看着十里外一束摇逸的烛火,模糊,变动,即将消逝。
但是,明明就在咫尺之遥。
“你是谁?”丁晨明理所当然地这样问道。几秒后,小女孩抬起头,眼神凝聚了。
是真的凝聚了。这种感觉甚至比她自身还要显得真实。
“蝶舞。”
她这样说道,身体突然停止了变化。衣服上的图案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邪的白。发卡也凝聚成了一只蝴蝶的模样,蝴蝶的左上和右下翅膀,留着两片显眼的红斑。
“我叫蝶舞。”声音虽然很轻,却震得丁晨明全身发麻。“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大概一分钟后,丁晨明才这样问道。
“我实在没有办法……”女孩捂着脸,使劲摇着头。她的全身泛起了蓝色的浪花,发卡也渐渐变成了水滴的形状。然后,世界在眼前急速倒退。丁晨明伸出手,却觉得似乎穿过了些什么。
那就是世界的间隙吗?他突然这样想着。手穿过去的部分冰凉冰凉的,特别的舒服。还没来得及认真去体会,冷意突然延续到了全身。
一瞬间,便浸没在一片黑幕之中。

“喂。”
“起床了起床啦!”
“哎呀哎呀。”
“起来吧,看你这样我都困了。”

丁晨明猛得睁开眼睛,意识骤然清醒。身体却没有醒来,依然冰冷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
“有没有搞错,还真得醒了。你小子能不能就这样躺着,你能起来这说不通阿,喂喂。”
“这家伙。”对于这个声音,丁晨明产生了莫名的厌恶,感觉像上辈子早就结下仇似的。他指着声音的源头,却愣住了。
那是一只鸟。
“八哥啊八哥。八哥会说话很奇怪吗?”那只鸟“跳”了起来,竟然直立着身体,用一边翅膀捂住了长缘,像是在笑的样子。“不过这真是奇怪,好久没有这样的体验,都快要不知道怎样惊讶了呢。”
丁晨明坐起身子,直往后退。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个地方,是他的家。
“你给我出去!”他这样喊着,那只八哥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直直得盯着他。
“你,真,以,为,自,己,有,这,个,资,格?”
“废话,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的家!”
八哥笑了起来,死一般沉寂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了奇特的光华。
它问道:
“真的吗?”
真的吗?
这里是丁晨明的家。
但是,家的主人,现在。
又在哪里?

那一片比黑还要暗的黑暗中,丁晨明觉得自己已经被冻结了,一动也不能动。
完全不能动,甚至无法思考。整个灵魂,似乎只剩下了感觉,那是一种脱离于时空法则的联系。即使已经静止,联系却依然存在。
眼前,那是什么?
那什么也不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自然也不可能会回忆起。与之相对,重要的东西,除了自己。就剩下了……
他想到了一个词。与其说是他想到了,不如说是潜意识帮他挖出了这个词。黑暗中伸出了万条丝线,把他切割成了无数块。并没有感觉到痛楚,脑子里印着奇特的血影。
抖动着,一只蝴蝶缓慢地飞过他的视线,光芒乍现。
“嘿!”
“你别再刺激他了,我都说过他现在的状况还不稳定。”
意识回到了现世。丁晨明盯着前方,她是……
蝶舞。
“哎。”他捂着头,脑子里痒得难受。怎么回事,简直是有人在替自己思考。她,我当然记得,如果说她确实存在,那么这一切便不是幻觉。如梦般的经历,不包含丝毫的愉悦,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梦,决不是梦。
刚才那句话绝对不是自己的本意……他这样想着,有些沮丧,倒是很快放弃了。
于是,感官也渐渐正常起来。
“先别管这些。”
“你是谁?”他这样问道。面前的人,感觉和当时完全不同。是的,这个人是真实的,虽然表情有些冷,但和当时的雾影……
“你弄错了,我并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你自己。”女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声音清脆而低沉,“当时你和世界的联系基本上全被截断了。其实我反倒奇怪,你怎么可能还能看得到我。呃,我知道现在的你肯定没法接受,所以这些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不过,竟然这样了都没有挂掉,实在让人想不通。”八哥嘟噜着。
丁晨明真有些佩服自己的了,八哥这样的声音,他竟然能听出语气来。相比之下,应该是这个更令人费解吧?
“别说啦,终归算是件好事。”蝶舞低着头,有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丁晨明沉默了半响,直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稳之后,这才小心地问道: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舞不是已经说过别说了吗?你话能不能别那么多?”八哥这次的语气到是非常符合它本来的音色。蝶舞连忙摆着手,偏过头,抱歉似的地说道,“不是……你想知道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看着丁晨明的脸,身体变成了翡翠般的绿色,硬邦邦的。

“当时,你睡了三天。所以我们都觉得你不能醒来了。事实上,就以前的案例来说,从事情发生到我们最终感知不到的程度,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
蝶舞看着远处的霞光。只是下一秒,霞光便熄灭了。
“我就一个感觉。自己的意识完完全全地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像一直慢了半拍似的。不,应该是整拍。”
丁晨明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嘿,说不定我是被人诅咒了。”
“我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但凡是诅咒总有解除的办法。所以,你还是让我这么想好了。”
远处的光,消失了。

第二章 永远失去的世界

意识渐渐回到了这个世界上。虽然眼睛已经睁开了,脑袋却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习惯性了瞄了瞄四周,却首先看到了一张大脸。
“喂。”他向后一缩,险些就从床的另一边掉下去了。蝶舞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眸子里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你看得到我吗?”
“当然能!”
“呃。”她全身的光环渐渐变成了纯白色的月光,“这么说,还是不太稳定。”
丁晨明稍微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将被子拉到了腰间,磨蹭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
“呃,有点麻烦。这次我把脱离法则倒过来运用,虽然看起来是起了效果,但是情况非常不稳定,需要我一直在旁边调整。”蝶舞轻轻点着头,语气有些做作,“其实昨天我整晚都在这里……”
“那不可能。”
“我们RULE BREAKER处于解放状态的时候,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应该说是完全不会在意我们的存在。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我们才能发挥自己的全部能力。这个应该算是一切的基础了,解释起来并不容易。不过我在意的是,为什么你有时候还能够看到这种状态的我们……”
“能观察到消失,在消失后依然能保持物质层面的联系,这些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粗哑的声音响起,丁晨明这才注意到,八哥也在。
“呃,明,你可以叫它眸辉,我也是这样叫它的。”蝶舞指着八哥,“不过你也该起来了。如果迟到了,临时切换你的法则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真的没有问题了吗?”丁晨明开始往身上套着衣服,“诶?你不会一直呆在这里吧?我是说……”
“是的。重建法则是很麻烦的。”
“但是……”
“只要你没有恋童癖就没有问题。”
丁晨明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热,赶紧低下了头,“我知道了。不过,如果我去上学……”
“只要我在你旁边就没有问题。”
“好。”
丁晨明匆忙换好衣服,在去卫生间的时候,顺带着瞟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父亲总是起早作好早餐后再去睡,到了上班时间才起。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一旦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哪天……
“你要是想自己做的话,我可以教你。”
蝶舞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呛得丁晨明直线冲进了卫生间。简直像有读心术似的,他自嘲地笑笑,突然发现这种事情已经不总是玩笑了。沮丧地拿起牙刷,门外却传来了声音:“我不会读心术。”
“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下。”本来以为自己会生气的,脸上却在笑。
说起来也确认该笑,但若是哭,理由也再充分不过。
一切已经改变了。就算能看起来一样,又有什么意义。

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丁晨明其实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接受这个事实。虽然蝶舞的做法看似很真诚的样子,却总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任你们怎么说,我为什么非得按你们选定的路去走?
“那你想怎么样?”八哥的话还是那样不客气。
关于蝶舞,丁晨明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去评价。“你肯定是在耍我。”自从成了这个状态之后,他的第七感突然敏锐起来。
“第七感?某种渗透通道而已。”
实在是没话说了,但也非靠着他们不可,就算明明知道在被耍也是一样。关于自己的现况,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被中断了与终端的连接。各个终端本来是按照各自的关系连接成一张网的,可是,若是某个终端出现了某些状况,使得本身失去了附着联系的能力,那么与之相关的所有子网都会依次崩坏。
“补充一下,这里的终端主要指人。”
所以,出现这种事情,要么是自己的连接点被破坏了,要么是某个与自己紧密相关的别个人的连接点被破坏了。
总之,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首先便断开与平常世界层面的联系,那么便会变得与普通人类的世界没有任何交汇。然后就是与宇宙法则的脱离,到那个时候,应该就可以简单地称之为“死”了。
而自己因为已经从原本的世界“脱离”,所以根本无法正常生活,但出奇得是与宇宙法则的联系却相当完整,简直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严格地讲,RULE BREAKER的解放状态和他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区别。只是RULE BREAKER本身就有着直接处理普通世界之外信息的能力,所以仍然可以观测人类的生活。然而,丁晨明作为普通人类能够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一点是不可理喻的。
只能猜想,也许这是保护他根本存在的力量的一个副产品。
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够与常人交流,是因为蝶舞执行的反脱离法则的作用。形象的讲,就是重新依照模板强制连接所有与他相关事物的联系。虽然不可避免的会产生矛盾,若是及时更正的话,问题并不会太大。蝶舞说,这就是他们必须保持在一定距离内的原因。所以,这种措施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解决方案只能靠丁晨明自己执行。
那就是,自己成为RULE BREAKER。
“RULE BREAKER是一片人群,他们天生就具有直接理解,并控制基本法则的能力。这种能力是无法通过语言等基本方式表达的,所以不可能后天习得。RULE BREAKER是一个世界通用的词汇,在国内也有被叫作法则术士或者破法师等等。”
“那,不明明说的是不能后天习得吗?”
“那句话只是某些人随便说说而已,你作为‘不完全存在消失者’,本来就已经违背了他们的总章了,再违背一条也不算奇怪。”八哥很严肃地继续说道,“但要深究这个问题,单是随便想想难点就非常多,所以你还得好好努力才是,事实上……”
“我认为是不可能的。”八哥很坦然地说道。
“不可能的话干嘛管我?”
“那都是小舞的主意,原因她也没说,估计是闲得很吧。她总是这样。”
荒缪。
然而,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真到做的时候,还是应对了哪句话:没有选择。

“大家……都看到了吧?今天这节是示范课。不用拘谨,按平常那样做就可以了。”关老师的笑稍微有些不自然,却并没有超出允许的界限。丁晨明虽然对此并没有兴趣,还是看了看后面的那些正襟危坐的老师,和那个黑漆漆的摄录机。
关老师向着后面的人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象征性地喊一次起立吧,程初?”
“OK!”程初伸出了两根手指。
谈到程初,也不知到她对明天的班委改选有什么看法。不过真要问的话,她肯定要说没问题。如果是在以前,确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除了她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愿意担任班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担子”了。
不过这种时候竟然还记得班委改选的事,有时候还真佩服自己。
那个新来的转校生,竟成了自己的威胁,这点程初肯定是从未想到过的吧?没错,从某个角度上来讲,张洪亮确实有着非凡的向心力,若不是自己有着“非讨厌他不可”的理由,丁晨明还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瞧瞧,就算是在示范课上,张洪亮这家伙坐的也不老实。如果是在平时,只要不在课堂上吃东西,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可是,每次突然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而且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别人提示他问题的内容,以至于最后老师也想不出法子了。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算是明白了。

无聊的示范课结束后,关老师找到了丁晨明,简单地示意他去办公室。当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办公室门口后,关老师只是很随意地让他坐下。
“这周缺的作业,你打算什么时候补上?”
“阿?”
“我清点了一次。不过,至于那些玩忽职守的家伙……你说该怎么办呢?”
关老师的眼里透出了一丝狡黠,丁晨明的心顿时直落谷底。对于这种不能去解释的事,该怎么办才好呢?不管怎么说,也不该连累到无辜的人,毕竟这周内他根本就不存在。更何况,对象还是那两个人。
“罢了,这次就饶了你。”关老师的神情松懈了下来,“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然后,就真的让他走了。

这件事竟然就这样结束了,丁晨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等,她最后说的是:
“知恩图报可是道德最基本的底线。”
什么意思,如果说是要敲我一笔就算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有谁能够理解,不过如果是那个家伙……
“对了。”
他刚才这么想,蝶舞就真的从旁边冒出来了。
“喂,你给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丁晨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仅仅是为了加重语气做出了凶巴巴的表情。蝶舞低头用食指抹着嘴唇,有些犹豫地说道:“不要每次遇到奇怪的事情就怪到我们身上。她好像并不是想,威胁你吧,应该有别的理由……”
“不过我确实不知道。”窗外,云彩的摇动印上了她的衣裙。
丁晨明真有些火了,“主要不是问这个,我说的这几天的作业……”
“既然你的存在恢复了,自然和你相关的所有存在都恢复了。”蝶舞不揾不火地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丁晨明闭上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蝶舞以他为圆心兜了一圈,“别一副苦瓜脸,这些小事我是可以帮忙的。”她的表情虽然很认真,却略微带着点奇怪的犹豫,使得丁晨明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她从一块奇怪的透明包裹里煞有其事地拿出了全套课本和工整地写着作业记录的小本,并指出其中的一道错题之后,他彻底折服了。
别开玩笑了。
蝶舞把什么东西这样一挥,朔得一下又不见了。本来,能看到她就是怪事,既然自己对于怪人都已经是怪事了,那么看到再奇怪的事也不应该感到奇怪。虽然是这么说,但看着一个只有自己一半高的“人儿”始终将自己玩弄与掌股之间,好像任谁都不可能轻松地接受。
倒是那句“知恩图报”实在很让人在意……

晚上,蝶舞如约和他一起补作业。她书写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是在照抄似的。
丁晨明似乎有些明白了,也许她是通过某种方式窃取了某个同学脑子里的作业答案,像是张洪亮的。本来不会读心术也是她自己说的,事实真相谁又知道?至少他不知道。
这样一想,终于可以理解了。
“呃,我想问个问题?” 蝶舞突然说,虽然视线还在书本上。
“可以。”
“对于许卿玫这个人,你有什么想法?”
虽然最近诡异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丁晨明还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嘛。其实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吧,属于那种很难让人产生反感的类型。”他突然警惕了起来,“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你误会了,” 蝶舞转过头,虽然看不到表情,全身倒是被锈上了一朵朵桃花,“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跟你一样。不过要解释的话很麻烦,你真的要听吗?”衣服上的花纹已经消失了。
“算了,”丁晨明绕了绕头。蝶舞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不知为何又转为了担忧。
丁晨明有点怀疑这个表情可能是装的,因为她的发卡,分明还是一朵娇艳的桃花。

第三章 初晨?平常的一天

其实早就想到这样的结果了,却一直没有正经地去接受。就比如关于自己现在的事,一直都以“这种事反正自己也不明白所以不用想”去推托,倒是很符合自己一贯的作风。既然自己的事已经如此,别人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不就是一个班长,哎。
丁晨明当然不敢真这么说。事实上,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程初在乎的绝对并不是职务本身,也不是像别人那样将面子问题看得太重。她只是,因为输而极度的不甘心而已。
她的脸色很沉重,虽然一直在试图掩饰,却没起到什么效果。班上的人也尽量避免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许卿玫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因为离得太远也不清楚具体的事情,只知道她被一把推开了。
“你也别过于担心,明天她肯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的。”
丁晨明点头表示赞同,转过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张洪亮。
你还好意思说。对于这个人,丁晨明还是止不住心里的厌恶。“喂,你干嘛要跟她抢班长那个位置?”虽然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正当理由,但若是什么也不说,实在憋不住。
“这是班委改选,自然是大众的意见。”张洪亮并没有生气,瞟着程初的方向,“而且,她又不是做的很好……”
“但……”
“丁晨明同学,这不是但的问题。即使是出于人情,你真的以为她真是在乎?也该有承受失败的能力了。说到底,她付出的也不过是一天的烦闷情绪,而我其实也得付出得到之后的精力,这样看起来也不算我欺负她吧?”
张洪亮的官腔义正词严,丁晨明根本不知道如何反驳。沉默了一会儿,便问道:
“那你是为了什么?”
张洪亮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托腮作思考状,“也不需要瞒着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有的人就像那落叶,对事情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求甚解,甘愿随波逐流。有些人则总是希望了解一切,认为凡事总是明白比不明白好,希望把事物的一切变化进展都了然于心中。”张洪亮瞄了丁晨明一眼,“我并不是说谁的作法正确,只不过,我属于后者。”
“我听不出这两者有什么联系。”
“当然是有联系的。”张洪亮为难地说,“可是跟你又说不明白……”
丁晨明有些气恼,虽然他并不聪明,却也感觉到了张洪亮对自己的轻视。他在心里反驳着,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于是只剩下了厌恶,除了对他,也包括自己。

现在是冬天,离春天还很远。所有人都被束缚着,要么是被冬衣,要么是被房屋。虽然是束缚,却也是必要的。如果总是一味地追求自由,自己就该被叫作“寒冷”的怪物吃掉了,因此完全得不到解脱。丁晨明看着程初在风中摇摆的小辫,如果是在平时,一般都是在想,倘若她能让头发披下来,可能还可以稍微更像女孩子一点。
可是现在……其实本来是想让她自己一个人多待一会儿的,但她自己并没有提出来,也只好像往常一样陪她回家。程初一直低着头,双腿将自行车骑地飞快,丁晨明勉勉强强地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你真是让人泄气。”
丁晨明吃惊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图。“我是说你,丁晨明,你究竟在想什么?”
完全是一头雾水,在匆匆躲开前面的一辆自行车后,他小心地问,“你不是因为?”
“当然不是,这个班长我还不想当呢。但是你实在太气人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程初狠狠地盯着前方,“你和张洪亮,是敌人!”
丁晨明顿时哑然失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但表达的意思还是大概明白的。“别在那傻笑!”也不知到骑在前面的程初是怎么看到自己的表情的,对于她,丁晨明早就习惯了。
还是不要太计较为好。
“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些事我没办法替你做!”正说着,程初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丁晨明顺着她的视线向前看去,柔顺的黑发在夕阳下闪着光。
前面的人竟是许卿玫。

“你好像不是走这条路吧?”
“稍微绕一点也可以。”许卿玫的回答很利索,却满脸心虚。
“怎么,今天不跟他一块儿走啦。”说到这里,程初极快地向丁晨明这边看了一眼,确认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后,才维持住了气冲冲的气势。但她所不知道的是,丁晨明之所以没有反应,仅仅是因为刚才许卿玫也瞄了他一眼,让他感到很困惑。
不过即使是这样,程初还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后悔。原先的许多话便没有说出口。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许卿玫终于开口了。她急匆匆地看了一眼丁晨明,目光又移到了程初脸上,“真的不是,我们就像……”
“别说了。”程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总之你听好了,我讨厌张洪亮,你如果继续和他保持关系,那我们就绝交。”
“不要这样。”丁晨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也闭嘴,这件事跟你一点点关系也没有。”程初完全没有顾忌他的面子。不过这样看来,她这么生气地理由也就很明确了:不是因为班长,也不是为了朋友,仅仅是因为某人极度的不爽罢了。
这确实也是她的性格。
“当时我投的其实是弃权票……”
丁晨明感到了厌倦。照这样下去,根本讨论不出什么,而这两位都是不好惹的主。后来他作出了决定:不管原因是什么,迁怒始终不是什么高尚的做法。
于是,便先一步离开了。
他很清楚后来会发生的事,因为那是长达十七年的默契。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丁晨明眼中,“父亲”这个词,其实充满了苦涩。
而“母亲”,则早已被他的字典所驱逐。
时间是向前的,记忆是向后的,可是就是总有那么一些人甘愿活在永远不可能进步的回忆之中。与其说是自愿,不如说是生命中必将遇到的一道坎。跨过了,海阔天空,跨不过,就只好被吞噬。并非没有离开理由,却远远不够,如果想要突破,就必须付出牺牲。因为,这种痛苦本身就是财富,为了与之交换,则必须付出更多的痛苦。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乞求原谅。”
心中有个声音这样说着。可是稍微一想,又觉得有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可耻,就算是稍稍谈起都是大罪。潜意识中的东西还真是可怕。他这样想着,最终还是没有深入。
丁晨明在门口转了几圈,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他的家,或者。
这还是他的家么?
当母亲从他的世界消失之后,记忆中的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回来了?”
“嗯。”
丁晨明其实很不愿意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看来,这种亲切根本和虚伪没有区别。还是随便一点比较好。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要求,却发觉这种愿望已经成了奢望。不是父亲不愿意,而是他们俩都不可能作到。作为一家人,若是真的天天见面却漠不关心,家便再也不是家,而是牢狱。
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躲在屋里,以维持个人空间为由,暂时逃避这一切。若是双方都不去考虑,仅仅是依照习惯和常理行事,应该会更容易相处一些。
但是,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这就是习惯。习惯去逃避,遇到问题就转移视线。丁晨明看着计算机前的蝶舞,从来没有过地希望她真的会读心术。
“上BBS呢。”
丁晨明便凑了过去,起初只是随便瞄了一眼,见蝶舞并不介意,便凑近了。
他的瞳孔突然张大了。
“这是什么东西?”丁晨明问道,身体则早就退到了后面。“呃,说起来还没有跟你说过呢。”她的嘴角带着笑,回头看着丁晨明,像是看到水缸里湿透的鸡一样开心,“这个是我们RULE BREAKER的公用交流论坛。就是诸如此类啊,全世界的RULE BREAKER相互交流信息的媒介。”
“你们不会这么夸张吧?这样的东西就这么放在……”
“如果是你看到这个站会怎么想?”
丁晨明愣住了。的确,若是普通人看到这种东西,估计也只会当成KUSO来看吧,讨论的同样是一些无聊的话题,只是根基不同,怎么看怎么像胡闹。许多消息夹杂在一起,半数正常半数离谱,就算以RULE BREAKER的角度来看,那些帖子也只能是一帮无政府主义者在家闲得无聊的成果,与平常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说是正式的交流媒介绝对没有人相信。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难道只有这种……
“呃,不骗你了,当然是有特殊法式保护着的,一般人是绝对看不到的。”蝶舞摇动着食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丁晨明脸色黯淡了下来,仅仅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有退路。
不行,这个问题不能讨论。丁晨明收住了嘴里的话。
“你也该多了解些RULE BREAKER的事了。”
“八哥不是说?”
“别说话。”蝶舞拿出食指想盖上他的嘴,手却在半途停住了,“呃,也有别的提议,不过还是算了……”
“这样吧。”她竖起了食指。
丁晨明这才想起来,蝶舞的衣服似乎可以任意变化,因为从来就没有见过她穿着同样的衣服出现过。然而,当她将那些简单线条组成的图案划入衣物之中,明明只是涂鸦,却煞有其事地动了起来,似乎在表达某种意义……
“呃,首先说说法式的事情。”她的表情倒是非常认真,“所谓法式,就是一种操控法则的方式。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已知或未知的联系,而这些联系共同体现出规律,”衣服上出现了许多点,并用线连了起来,“而规律在常人眼中是无法更改的,因此,也就常常和规则划上等号。”
“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她用大叉把衣服上的图案全部叉掉,换回了白色。
“究其世界的本质,其实并不像一般想象的那样。我们看到的是表象,许多时候只是特例,由特例总结的规律是具有局限性,很多时候甚至是完全错误的。”长短不一的铅笔头被换成了像链子一样的东西,“不过要真说本质是什么,也没人说得清楚。”她摸了摸自己歪着的头,“毕竟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局限的存在。”
丁晨明有些按奈不住了。也不是没有听懂,就是觉得这个说话方式很怪异,让人忍不住想笑。然而,处于基本的礼貌,又不好随意打断她。蝶舞继续说了下去,衣服上则开始出现了笼子,苹果,恐龙……
为什么会有恐龙……
“呃!总之,我们RULE BREAKER说起来也是一种更接近与本质的存在,拥有感知和理解事物底层规律的人,而且由于理解从而得以掌握及改变,而这些都是可以在表象中表现出来的。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法则的局限性,因为我们是人,所以只能作为人去感知与自己相关的联系。一般来说,法则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规则,比如万有引力,能量的平衡,秩序的消散,一种是人格规则,比如美的定义,感知的过程,爱。而局限就在于,除了这两种,其他的法则对与我们来说便是不存在的。这个限定现在还没有谁能够打破呢。你不明白吗?就是说,你们普通人被我们监视着,可是,我们说不定也被另外一种东西监视着也说不定呢。我们也无法探知鬼魂和魔法是否真的存在……”

“解放状态则是和人格层面的一种软连接方式。通过与普通世界的脱离,空闲出更多的接口以便与法则连接……呃,你好象是没有听,是吗?”
“嗯?”
蝶舞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并不生气,只是盯着丁晨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吧,那我也只好妥协了。”蝶舞摆摆手,不服气地嘟着嘴,“看来是非得那样做不可,他应该也不会乱搞。”
“什么意思?”丁晨明感到了莫明的危机。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说得很随意。可是那种形式的随意,倒不如说是一种提醒——丁晨明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本来就没有发言权,知道了又能如何。
说到底,那个清澈的眼神,应该还是值得相信的吧?

第四章 运动有益身心

眼前,是一片绿。
除了绿,便什么也见不到。也许是这片绿过于浓烈,把其他的一切都掩盖了吧?但丁晨明却在相信,这片绿作为一种无法单独存在的意象,必定是附着在某种确实存在的物体之上的。如果是这样,事实就只可能是后者。
耳朵里,有些东西在游动,虽然并没有发出声音,却掩盖了其他。多少事情,就这样被忽略了,遗忘了,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片绿色,直至眼眶发酸,眼皮再也撑不住疲惫为止,却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吗?
纯净的绿,超脱于感官,却是那样可怖。当眼里只余下单色,本应沐浴在多彩世界中的眸子,却只能在信息的荒漠中游荡的时候,仅仅是悲哀,早就远远不足以形容了。
突然,一道闪光。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于是,便看到了那片绿色的附属物。那是——竹。
诺大的一片竹林,充斥着雾气,仿若仙境。
其实这并不能说是看到,因为,那是看不到的。
这片竹林,只不过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印记,由于思念而诞生,由于梦境而显形。

昨晚的梦,醒来才过了十秒钟,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总觉得梦到的是些重要的事情,但若是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丁晨明擦了擦额头,只觉得头还是晕晕的,提不起精神。
“诶,借你GBA用一下。”
田伯文瞅了丁晨明一眼,很干脆地将GBA递给了他。
“你真的不能上了?”
“废话,我都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你还要我说几次。”丁晨明打开了GBA的开关,“咦?不是恶魔城了?”
“换了个,不过这个特无聊。”田伯文摸着自己只有半寸长的头发,奸笑着全身凑了过来,“喂……那你的项目?”
“当然是你替我顶了。”
“不行。”田伯文脸夸张地扭曲着。
“怎么不行?你不是那么强吗?”
“就是因为强,所以是不被允许的。”
丁晨明表情凝固了,好半天才恢复。想想看也是这样,看来必须得找个实力相当的人了才行了。
不过,田伯文的身体实力,还真是让人艳羡啊。各项全通,体力和耐力更是惊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考到这个学校来,正常来说应该去考体校的。
“反正我以后是不会做跟体育相关的职业的。”
他摆起了架子,嘴里不知含着些什么,噼哩啪啦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像这样的小事,再重视也只可能是插曲。虽然顺利地将运动任务推给了别人,上面却给了他新的任务,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丁子,快!”
这实在太荒唐了。本来早就已经公开和学生会决裂了,程初却以文艺部代理部长的名义,硬把他拽到了主席台旁,“现在起任命你为临时部员,你的任务是——”她将手向旁边一挥,“鉴稿!”
“为什么我要做?”
“因为我找不到别人了。”她歪着嘴,“你不会不帮我把?”
空气凝固了。
“好,我败了。”丁晨明耷拉下了头。程初显得非常开心,领着他走到桌子旁,指着桌子上那堆大小不一的纸条,“我会在旁边好好监督你的,好好干吧。”
丁晨明瞅了瞅场内,现在应该是女子一千五百米的时间。优先原则,优先原则是吧。他翻看着桌子上的纸条,似乎已经按项目分过类了。他拿起了其中一张,并把它揉成了纸团。
“诺,拿去。”他对着身边的程初说道。从来都最讨厌这种事,可这次却非做不可。也许是自己的口味太刁了吧,可是对这些几乎让他无法忍受的文字,还要分出个优劣来,做起来总归有些吃力。程初毫不客气地接过那两张纸,稍微看了看,视线便移进了场内。
场内现在行进的是女子一千五百米比赛,打头的那个人,是许卿玫。

丁晨明并不是很在意这次比赛,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整个过程,他仅仅有一次抬起头,用眼角瞄了下场内,便马上低下头,继续翻弄着那堆“广播稿”。这次运动会还真是有点搞,他在心里抱怨着:自己摔了,文艺部部长请了事假,专门鉴稿的请了病假,连许卿玫也不知道替谁去上场了。难道出问题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吗?在随手揉掉另一张纸条后,突然看到一个人窜了下去。
是真的窜了下去,从5米多高的看台上。
看台上,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丁晨明这才将视线转向了场内。赛道上,许卿玫伏倒在地上,表情从这里看不清楚,但似乎非常痛苦。跳下去的人已经到了她身边,轻轻地从背后将她扶起。他转头向着主席台的方向望着,这使得丁晨明看到了他的脸。
张洪亮。
这家伙。他扭开了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微微站了起来,一松劲,便又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程初匆忙从他身边跑过,眼里直盯着许卿玫的方向,表情严肃。“哎,”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看看,却找不到理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似的,让他难以迈步。
“你干什么?”
程初盯着他。
“快走。”她转身走下了楼梯。丁晨明突然觉得身上的负担一下子消失了,便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赛道上。周围,已经站满了人。
“你这笨蛋。”程初在他耳边说道。就在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许卿玫渐渐理顺了呼吸,摇着头,试图站起来。
“你这笨蛋。”却不是程初的声音,而是张洪亮的。“根本就不需要这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冲着许卿玫这样喊道,牙关咬得紧紧的。“对不起。”许卿玫皱着眉头,向四周望去。当看到丁晨明的时候,她的眼神猛得一动。
不知道是怎样的眼神。那一瞬间,丁晨明觉得自己视野里一片模糊。然后,她又慢慢转过头去,咬住嘴唇,默不作声。张洪亮微微瞟了丁晨明一眼,嘴唇蠕动着。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走吧。”
推着许卿玫的背,张洪亮将她带出了场地。途中,许卿玫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想着上午的事,丁晨明心里很不是滋味。
蝶舞就在他身边,却是普通人的模样,穿着素白的花斑连衣裙,脖子上围着围巾。但现在已经进入了冬季,穿成这样仍然有些引人注目。也不可能和她商量,丁晨明想。蝶舞却突然指着他的鼻子,满脸怨气,“你今天的行为,非常的不对。
“哎,我知道了。”
“你才不知道。以后要找个机会跟她道歉。”
“嗯。”答应后,丁晨明才想到了事情的不妥,“我怎么向她道歉?喂……凡事都要有个理由吧?”
蝶舞像往常一样直盯着他的脸,神情严肃。“呃,那算了,有这个心就可以了。”她摆摆手,原地绕了个圈,“嘿,看来你还是有点在意她俄?”
“别胡说,我只是……”
“只是?”
丁晨明实在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气氛不对是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到的。然而,突然产生的那点非分之想,刚刚露头,却马上当成了空穴来风。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总之,不能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认定。而且,就算是这样,那也已经迟了。
好在蝶舞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他们在中途换了电梯,继续向上前进。这是市内最高的大楼,记得是81层,为了降低电梯的自身负重需要中途转乘一次。至于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丁晨明自然不可能知道,而他也没有问……
这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楼顶。

“记得以前跟你说过,当然你也可能没听。”蝶舞轻快地舞动着自己的长裙,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僵硬,“那么,你就自己看吧。”
无法形容的感觉产生了。
虽说是无法形容,但是若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身体被扯成两半的感觉,却一点也不痛苦。当然,这仅仅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当然还是好好的。丁晨明望向蝶舞的方向,眼睛里却越来越模糊。
突然,绿意充溢了他的整个世界。眼前的景象依旧模糊,另一种感观却变得越来越清晰。怎个世界,空无一物,只余下了风。风吹动着世界的褶皱,幻化出了无数渴望和执着揉捏成的子兽。身体被撕裂,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渐渐被空洞世界所吞噬,意识则开始与世界融合。究竟是世界吞噬了他,还是他吞噬了世界?看着自己的双手,依然完好如初,却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感官,感觉像是,雨里风里失去方向的小舟,却装满了整仓的欢笑。身边,原来的蝶舞在渐渐地显形,头发被虚空里的风吹动着,那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眸子,几乎照亮了整个世界。她慢慢伸开手,指间抓住了风,用力一挥,似伞的物体在她手里微微显现,却被她别在身后,再也不露痕迹。
眼里,手掌渐渐被幻化为闪动的羽虫。风声吹过,他望着遥远的天空,心情异常沉重。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我自己的世界,早已被掩埋了多年的记忆,却在这个世界里无处匿形。这是最真实的世界,就连呼吸着的东西,也显露了悲哀或沉静的表情。这是联系,联系着人和自己,本身却空无一物,轻薄地不着边际,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
天还是原来的天,地还是原来的地。蝶舞站在自己身边,和往常一样的神秘和甜蜜,但却有些不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没什么变化。
真的吗?只要稍微一定神,那双手,就跟不存在似的。
他很快便明白了。
消失的不仅仅是他的手,而是,全部。

“接招!”
蝶舞的声音由远至近,只是一闪,便已经到了面前。她的手上并没有握着什么,仅仅是挥动拳头,身形未到,皮肤便被气流撕扯得难以忍受。她显然并没有用力,丁晨明反射性地双手交叉护住前胸,接下了这一招,却被余劲撞得连连后退,最后摔倒了,在地上滚了二十多米才停下来。
“等等,这也太……”
丁晨明突然回过了神。
一定是哪出了问题,他想,刚才显然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奇怪的幻相暂且不提,为何,收到了那种强度的冲击,自己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连一点瘀痕也没有。
蝶舞在空中翻转身体,落在了对面的护栏上,“看来你已经懂得一些被动法式的使用,竟然没有受伤。”她微微低下了头,“那我也可以稍微用点力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消失了。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丁晨明向前卧倒,手臂却被谁提了起来,使劲一甩,飞到了对面的护栏上,撞了个严严实实。他转过头,才发觉肘部一阵阵发紧,流出的,是血。
还好骨头没有问题。
“你这是干什么?”
没有回答,蝶舞竟是满脸的疑惑。
“这还用我再问吗。”丁晨明已经不打算起来了。
她的衣服上涂满了摇动着的火焰,发卡也化为了一团火。“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你现在这种状态和RULE BREAKER挺相似的,说不定稍微刺激下,就可以激发出你使用法式的能力……”
“你们为什么非得要拉我入伙?”
听到这句话,蝶舞竟火了起来,“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真以为我们的世界是一片平静?到处都是一样,而且对于我们,如果输了,就是毁灭。”她侧过身,身上的火焰越发炽烈了,“以为这是我们希望的吗?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放弃所有的能力,只要……”
这简直都不像她了。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蝶舞伸出手,将什么东西往肩上一甩,“因为如果你不成为RULE BREAKER,就是死路一条。难道你想我们一直拖着你这个包袱?”那边,丁晨明咬紧了牙关,“早就告诉你不要想那么多了。你不是常说吧,既然事情没有选择,还去考虑干什么?那么……”
“我知道了。”丁晨明赌着气。
“好吧。”蝶舞展开了双臂。这次的速度快得惊人,如果刚才的是虫爬,这次的便是鸟飞,从远远的天边,急速坠落。
丁晨明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想着:
“没有选择?”

“明,别再这样了。
“可是我……怎么可以不这样?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
有人抱住了他。
“嗯……这是应该的,不管是不对的。不,我根本就做不到,那是我必须受的,必须的。”
“我根本没有选择。”

接触的时候,竟没有丝毫痛苦。
蝶舞只是拉着他,向着天空飞去。耳边,语气很温和。
“这栋楼有81层,也就是324米,再加上我跳起的50米,便是374米。”上升的速度减慢了,“那下落就需要8.7秒,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沉默不语。
蝶舞摇摇头,慢慢推开了他。已经在开始下落了,蝶舞却明显比他下降地慢,刚想回应,耳边却传来了她缥缈的声音。
八。
那一缕泛红的白缎,从头顶直飞向屋沿,赫然缩紧。蝶舞已经回到了屋顶。
七。
在干什么?
六。
他仅仅是这样想。风舌亲吻着他裸露的肌肤。
五。
多多少少该尝试一下。
四。
根本不可能。
三。
不可能。
二。
已经放弃我了么?
一。
许卿玫。
时间突然静止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丁晨明甚至看了看四周,脚下是汽车,树叶被风吹起,却静止在空中。空气里满是尘土的味道。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戴着墨镜,酷似张洪亮。
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只觉得张洪亮的眼里已经满是鄙夷。
“滴答。”
那是手表的声音。
他突然落入了黑暗的深渊。

妈妈。
黑夜里亮起了光,却很快熄灭了。
妈妈。
丁晨明闭上了眼睛。
妈妈。
这是谁的声音?反正不是自己的。
妈妈。
音色很清脆,像是个小男孩发出的。不过,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可参考的意义?
妈妈。
哎,烦死了。
妈妈。
一片空白。
妈妈。
突然觉得不对。
妈妈。
这个声音,分明是个和声。

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熙攘的街道。身体在下落,却比想象中慢得多。虽然看似很危险,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恐惧。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心缩紧了,又突然释放到无限大。胸口闷得快要爆炸,这种感觉像老鼠一般在身体里乱窜,触及指尖的时候,一阵酥麻。他放松了绷紧的情绪,某些东西突然探出了体外,与周围的法则系统结合在了一起。
他落地了,几乎没觉察到自身的重量,轻薄得像一张纸。
转过身,那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晚上,下起了雨。
两人和一只鸟一起漫步在雨中,所行之处,遍地花瓣。
蝶舞显得很高兴,轻快地跳着舞,并将两人头顶落下的雨点全变成了花瓣。对于这种浮华的戏法,丁晨明只是一笑置之。
“其实这些都是眸晖的主意,我只是执行而已。”蝶舞停下了脚步,“你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吧?”
丁晨明并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说着:“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这时,站在他肩头的八哥说话了,它的声音很轻,显然并不想让蝶舞听见。
“其实今天,如果你失败的话,我会接住你的。”
“我想也是。”
“没想到这么容易。不过这种做法,据传以前也有生效的例子。而且你看,确实有用,虽然永远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但保持自己的存在倒是可以做到,你自己再多试几次就可以自由运用了。总是个好的开头。”
“嗯。”
“不过在你掉下来的那个瞬间,我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可惜啊,没能实行。”
“俄。”
“拜托你给点反应,我是说真的。”八哥有点急了,“我本来是不想接你的!”
不想就不想,已经过去的事情,还说他干什么?
丁晨明只是这样想着,所以,他的心终于得以保持平静。
这个声音,我会记住的。

远远的夜,灯光璀璨,遍地芬芳。

丁晨明完全不明白今天发生了些什么,然后他想,也许其他人也不明白。
倒在床上,只过了一秒种,便睡着了。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蝶舞。

第五章 亲情?友情?爱……

饭桌上,一片沉寂。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父亲这样问道。丁晨明完全就不想回答他,只是轻轻“嗯”了声,希望能就此打发过去。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真烦。
丁晨明刨光了碗里的饭,这才回应道:“一点小问题,我不大想说。”他顿了顿,“你就别问了。”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其实都是幌子,都是幌子是么?
明天是什么日子,我怎么可能会忘掉?父亲。

他是我的父亲,同时又不是。
通俗点讲,就是所谓的后爸。
但他确实是我的父亲,不是因为什么法律,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不管当初接受的时候是多么的不乐意,结果便是事实。就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我才始终放不下这个执念,如果,如果……
亲人,就是如此,即使有再多的矛盾,也影响不了本质。
可是,有时候,真的希望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和我的母亲,从来就未曾相遇。真心的微笑,腮边的红晕,这些东西,我现在只想全部忘记。然而,那怎么可能呢?铭刻在心里的记忆,早已成为了自我的一部分。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战争,无论是谁胜了,受伤的都是自己。于是,只好选择逃避,可是空虚的心,又由谁来补平?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然而,又能如何呢。
坐在书桌前,眼神却在四周游动。它在寻找,寻找我已经替自己掩埋的一切。“别闹了。”我对自己说,可身体就像是被别个世界的自己控制着似的,渴求的冲动就像洪流,完全抵挡不住。
于是只好让腿拖着身体,让头脑淹没在黑漆漆的被窝中。身体的倦怠取代了那止不住的冲动。我喘着气,心的声音渐渐凌乱无序起来。
往事,就像断线的风筝,即使还在,离开的命运也早已确定。

他,是我的父亲。
他,在大部分女性的眼中,应该是相当英俊的。
出于对美的事物共同的追求,我从一开始其实就不怎么讨厌他。也许孩子的心就是如此浅薄且善变,健忘本身便是一种薄情?
血的契约是否真的如此紧密,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所知道的是,只要是联系,便是可以重建的。
即使需要耗费整个世界的代价。
“妈妈。”
“我想起来了。是放在车站里了,就是最右边的长椅上。”
“可以去拿回来啊,应该还在……”
记忆被切断了。断口里,喷涌出了无数水沫,冰凉冰凉的。

这个地方,冬天里并不会下雪。虽然温度已经足够,可能,还需要其他的条件吧。但雨还是常见的,落在身上,像极了犹然的眼泪。虽然及不上雪的美,但在许多人眼里,却拥有着几乎相重合的意义。
窗外,冬雨稀稀拉拉地下着。每一声“嘀嗒”,都像是落在心上一样
“妈妈。”
“妈妈。”

“嘿!”
丁晨明抬起头,程初闪亮的眸子在他的眼里颤动。“在想什么呢?老发呆会真的变傻的。” 她在他面前转动着食指,“开心点,都是过去的事了。”
“啊?”丁晨明觉察到了不妥。
“今天……是她的生日吧?”
本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对她发火了,可是这个时候,仍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火辣辣的憋得慌。“哎,对不起了,我又忘了。”她缩起肩膀,拍拍头,“你……”
“别说了,就这样吧……”丁晨明的脸上带着重重的笑意,心却像沉浸在冰窖里似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提起筷子,继续吃起饭来。
就像平时一样,只余下了平静。安静得,似乎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游戏厅里,人声涌动。
本来都已经拒绝了,可还是被拖着来了。虽说是提前放学了,而且也没有别的事干,可就这么瞒着家长偷跑来这里,怎么想还是觉得不妥。
室内其实只是普通的灯光,亮度却很低,基本上跟没开没有区别。光彩舞动的地面,倒映着许多张脸,仔细看来,似乎也没多少区别。那只是个轮廓,反映的却是某种真实,这个地方,根本不属于自己。
同样,也不可能属于她。
门口的跳舞机上,厚厚的人墙里,是程初率直的舞蹈。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方向,却是乐和舞之间的桥梁。虽然简单,却是精华的总结,虽然真实决不可能只拥有这样低的信息量,但作为一种近似的总结,对于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人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话虽如此,还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她无论在哪里都太引人注目,即使不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会害到别人——不过,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劝倒她,倒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既然来了,就过会再走吧。丁晨明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的快艇游戏上,插在兜里的手,摸了摸剩下的游戏币。
还剩下这么多呢。本来想替她花掉一些好快些走,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吧。
而且自己还需要想想刚才发生的事。如果真去玩了,或许会错过些什么。
来这里的路上,并非一路顺风。

那时候,只是一瞬。
美丽的少女,眼神里是一片无邪的白,好似牛奶般滑润,又像星空般遥不可及。皮肤却是健康的古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透着无尽的活力与热情。可是,看她的时候,却感觉不到半分热度,即使只是轻轻一瞟,心都像是要别冻结了似的。丁晨明吐出了胸里的闷气,再看时,脚底却僵住了。
她就这样站在马路中央,眼神呆滞,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向她驶来的卡车。透亮的泊油马路上,像积了一层水,倒映着她似乎轻轻一推便会摔倒的娇小的身躯。丁晨明虽然看见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似乎想做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手指颤抖的利害。只过了一秒钟……
他右腿蹬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却已经迟了。时间走的很慢,他清楚地意识到,这短短的一秒停滞,使得他的这次行为成为了徒劳。已经来不及了,事情即将发生,已经无法挽回,除非时间倒转。
女孩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弧线,长发在夕阳下被染得通红。
“妈妈。”
脑子冒出了个声音。来不及捕捉声音的来源,美丽少女的身体已经落地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全然没有了感触,只是想着刚才那个声音。
如果,如果当时……
“丁子,干嘛呢。”后背被人粗暴地推了一下,是程初。“快点过去。”她扯着丁晨明的衣领,一路小跑到了已经停滞的马路中央。肇事的卡车只是稍微停了一下,又马上加大油门,向着前方的转角逃去。转过头,程初已经把车牌号记下了。
她呸了一声,稍微犹豫了一下,望向了女孩的方向。
顿时呆住了。
她的身上竟然一点血迹也没有,黑色的皮大衣,仍然像新货一般闪着亮光。如百合花般娇美的俏脸,淹没在衣领的绒毛之中,微黑的底色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红晕。更令人惊奇的是,她已经站了起来,黑亮的长发在微风里舞动,一点灰尘也没沾上。
简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没事吧。”程初咽下了喉咙里的口水,试探性的问道。
“嗯。”女孩的声音清脆地如同刚摘下的红苹果一般,“被车子‘崩’的碰了一下,不过没有大碍。”她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担心虎虎吗?没有关系的,只是这样碰一下,不是很重。”
“你真的没事?”程初显然并不相信她说的话,走上前想细看,女孩却退后一步,连连摆着手,“真的没有关系。懿,你跟他们说说吧,恩?”
丁晨明这才发现,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如同少女的冰雪可爱一般,这位男子同样俊美的让人惊异。柔软的额发下,带着一副能够迷倒万千女性的微笑。

之后,他们只是客套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在尴尬的气氛下,向不同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对于这件事,丁晨明自然有自己的看法。他们和蝶舞难道是同一类人?如今,也不可能再欺骗同样拥有部分能力的自己了。事实上,他一直在担心,程初难道就完全没有疑问?刚才那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竟然是自己作出的。
她显然没有注意。当时,她比自己更先发现危险的发生,应该顾及不上。而且,她的注意力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多久。
这时候,程初已经从台子上跳了下来,在他面前使劲一甩手,脸上一副不爽的神情。丁晨明刚想开口,她便嘟哝着说:“真没意思,也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是在想些什么,连个场都不肯捧。”
是啊,我刚才在想些什么?丁晨明摇摇头,对于自己的变化,程初应该比自己还要先发觉吧。那么,为何连一丝惊讶的神情都没有?
“算啦,又何必在意这些?你这种人,要不想说的话,斧头架在脖子上都不能让你开口,我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啊……”
程初这样说着,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帘。突然,她叉开腿,指着丁晨明的额头,神情像被引爆的湖水,光彩浮动,照得丁晨明心里一片通明。
“我相信你。”
丁晨明笑了笑,刚想伸出手,程初却轻轻打了个响指,潇洒地转过身,消隐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的脸上,是否已经被泪水攻占。

等到要走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一想到这样回去父亲会是什么表情,心里就很不好受。都是你弄的,程初!你倒是帮我找个理由啊。那个婆婆妈妈的家伙,看到我这么晚才回来,还不把我审到天亮阿?话虽这么说,丁晨明却也只是安静地骑着自行车,时不时瞅上程初一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是不要说为好,丁晨明自嘲地笑笑。今天这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总觉得怪怪的。平素对时间敏感度高到可以当钟使的她,竟然会忘了时间,连带着对她无比信任的自己一起拖下了水。难道出了问题的不止自己,还有她?看着她的脸,仍然如平时一般皎洁如月光,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潇寂。嘿,怎么也不该在我面前感伤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突然,程初在前面停下了。丁晨明看了看前方没有路灯却已经在白天走过无数遍的小道,脑子里渐渐懵了。
这是一条回家的近道,大约有三百米长。当然,大道上是有灯的,却必须多绕挺长的一段路。不就是没有灯而已。
丁晨明不由得开始怀疑。毕竟他对程初的了解,甚至超过她本身。然而在他说出口之前,程初却一咬牙,向着小道骑去。
已经觉得不对了。丁晨明本想阻止她,却知道这无济于事。如果真能这么过去就好了,他这样想着,事实却不尽人意。没过十秒钟,她的身上就开始发抖了。
“程初?”
“嗯?”
丁晨明“铛”得一声下了车,“还是走大道吧。”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已经……”虽然这样说着,程初仍然减慢了车速,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没事。”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视线不知道在看哪,不停抖动着。
“嗨。”
“嗯。”
丁晨明轻轻笑了笑,信步走到她的身边,却被她扯住了衣袖。“喂,你倒是下来啊。”丁晨明歪过头,程初却一直背对着他,慢慢地下了车。
即使隔了几层衣服,丁晨明仍然觉察到了她指间的寒意。“是回去吗?”丁晨明小心地问道,却看见她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即使在这样黑的夜里依然看得一清二楚。害怕,愤怒,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丁晨明扭过头,向她的眉间望去,却被她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别看。”
“我还以为……没想到还是不行。”
她轻轻的低呤,落在丁晨明的心里,溅射出了整个世界的温馨。他仿佛又看到了,两个孩子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走过他们心里中的那片黑影。
“偶尔这样也好。”丁晨明说。
“不……不行,这实在太搞笑了。”
确实是很搞笑。十几岁的人竟然还怕黑,说出来简直没人会相信。然而在这个问题上,丁晨明却一点也不想笑。
记忆在向前回溯。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程初与现在唯一的交点,就只剩下了“怕黑”这么一条。
每个人都会变,然而,如果是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意义就变得不同。是因为崇拜,还是些别的原因?直到现在,他依然摸不着头绪。
无论如何努力,都只不过是个蹇品而已。
原来的她,剩下的也就是这个可笑的特点罢了。
程初翻身跳上了车,狠狠得一蹬车蹬,飞一般的离开了。丁晨明也连忙跑向自己的车,远远听见程初的声音传了过来,“刚才的事,马上给我忘掉!”
当丁晨明蹬下车蹬的时候,程初就已经没了踪影。
她,几乎都已经忘了醒着时的模样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将车停在了路边。
夜已经深了,灯火在树木的黑影之间若隐若现。怎么办好呢?他托起了自己的下巴,却在眼角里望见了蝶舞的身影。
“终于疯完了?”蝶舞的鼻子微微翘了起来,脸上却还是一副白纸似的的表情。“嗯。”不知该如何应答,丁晨明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
“怎么了?”
“没事,”蝶舞避开了她的眼神,“我让眸晖去处理了,你父亲会完全忽略掉你今天晚回家的事实,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在稳定自己的存在之前能尽量按规律行事,现在并不是很太平。”
“嗯。”
蝶舞又瞟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回家吧。”
丁晨明机械性地跨上了车,这才想了起来,“诶,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那还需要坐……”
“别废话。”蝶舞嘟起了嘴,却并没有下去的意思。“那么,今天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丁晨明问道。
“不,你现在可以自己保持法式的完整,已经不需要我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老来干扰你吧?”
本来是想问问车祸时发生的事,但蝶舞这个反应,要么是没看到,要么是看到却没有发现异常,总之是问不出东西来的。他慢慢地骑着车,却发现蝶舞几乎就没有重量,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变轻的趋势。
“喂,你说人,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掩藏起来。”他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关于蝶舞,丁晨明并不敢随意去评价。她显然是有感情的,给人的感觉却很不协调。感觉是在努力压制,却又压不住的样子。问这个问题,也仅仅是为了和她讨论下程初的事。但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发觉了,蝶舞很难不会错意。
但她几乎就没有反应。
“呃,到家了。”
她消声地提醒道。当丁晨明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她头顶粉色的发卡,而她的整个脸,则已经完全淹没在了两人之间深不可测的黑影之中。
衣服却还是白色的。
蝶舞慢慢地从后座上跳了下来,转身时,那一双眸子,竟然闪过了一丝从来没有见过的辉光,在七彩的虹霞之间翻腾跳跃。
但再看时,又只是一片死寂。蝶舞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在夜色里消失无踪。

第六章 蛆

显然,今天是不会那样容易便能度过了。
从早上骑车来学校的时候开始,丁晨明便有了这样的感觉。而且,今天他起得很晚。虽然意识早就清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连平时叫他起床的人也统统失踪了。自然,迟到便成了必然的事件。路上,他竟然遇到了许卿玫,虽然同样是已经注定要迟到的人,两人却有很大区别。
“明,你扣子扣错了。”
她并没有笑,这让丁晨明有点不知所措。当时在车上,也不可能马上将扣子重新扣好,只能随手拉拉衣领,别过头去。
许卿玫伸出手,合上了自己的嘴,嘴形却在一开一合。前面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木板车,在两人向不同的方向躲避开后,丁晨明使劲一瞪车蹬,甩开了她。
今天真是霉,懊恼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哎,要是当时……可是,他却不曾想过,心怀懊恼的,并不止他一人。
来到教室后,他才惊讶的发现,张洪亮的位置,是空的。

说是空的,却不准确,应该说,那个位置上根本就不曾有过人。
这就是他最初的感觉,却因为显然不合逻辑,被他直接否决了。然而,其他人却完全不觉得矛盾。
“丁晨明,你怎么了。”田伯文厥着嘴。
难道?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失踪。作为存在消失者,丁晨明最先想到的便是如此。可是,未免也太巧了一点。而且,如果他的存在也和自己一样消失了,那么……为什么我也记得这么清楚?
“明。”
远处传来了蝶舞的声音,言语中透着焦灼,“先别管张洪亮的事了,我要跟你说的是更重要的事。”
他提出了疑问。
“不,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目光在身边的学生上转了一圈,似乎一切正常。在看到许卿玫的时候,他的视线顿了顿,但马上移开了。
“明,我联系不到眸晖了。”
“联系?”
“没空解释了。现在尽量往人多地地方呆,看来先来上学是正确的举措。”她踮度了一下用词,“呃,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两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丁晨明差点喊出了声。“很抱歉,我能力实在有限,平时一直依赖着他。”蝶舞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听着,就像平时一样,但千万不要离开这个教室。人多的时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方便。只要……能等到眸晖回来……”
“你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他们究竟是谁?”
“对不起,我还得去做些准备。好好呆着,尽量做出平常的样子,不会有事的。”
丁晨明并没有相信她。然而,因为自己的无力,根本不敢违抗。

今天起得这么晚,一定是有原因的。
与其说是起得晚,倒不如说是故意。丁晨明总算弄明白了早上自己的想法,那是因为,如果不晚点起,路上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虽然只是感觉,却非常清晰。就如同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样,虽然听到了,却不觉得惊讶。这些事情,他自己也是明白的,即使是RULE BREAKER的世界,也是一样。
但是,这实在太荒谬了。而且,怎么会这么快?
至于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丁晨明自己并不知道,却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你很正常。
或者是吧。毕竟,自己还是看似镇定地坐在桌子前,和程初一起吃饭。
可是,张洪亮消失的空位子……
他捂住了头,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因为他知道,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傍晚。
时钟终于指向了五点。
男子抬起了手,手中的枪筒,映射着他那张俊美无邪的脸。他在微笑,他一直在微笑,那种微笑是那样的纯净,让人觉得似乎连丝毫感情都容不下,仅仅是一个空壳。
蝶舞的衣袖在风中剧烈地摆动,双臂张开,像一只蝴蝶。

上去的时候,丁晨明什么也没做。
只是一恍神,身体便被撕裂了。解放的过程并没有痛苦,但从内心上却很难接受。与上次相比,丁晨明只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就像一只烂醉的老狗,被人一拖便只是跟着走,即使面前是悬崖也会照做。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个映像,便是倒立着撑上屋顶的蝶舞,和远处灰色的屋顶。
不,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尽快习惯。”蝶舞在耳边悄悄地说。丁晨明眨了眨眼睛,渐渐找到了这种景象的规律。原来的图象其实一直没有改变,只是现在的自己,会自行忽略掉不相干的信息,这也使得自己所注意的影像变得异常清晰。
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一些短促的碎响。丁晨明渐渐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向前看去,那两个身影却消失了。
天上,突然落下了无数的硬币。
蝶舞并没有吃惊,紧皱双眉,摆好了防御姿势。在第一枚硬币落下的瞬间,耳边传来了一个令人愉悦的嗓音,俊美的男子,渐渐在硬币构成的雨中显形。“小姑娘,你做的真是不错,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掩饰了自己行踪十个小时之久。”男子微笑着,“我真的很佩服你,对于你的年龄来说,这已经难得可贵了。如果你能多活动一下,也许还能再多拖上一个小时。”
“别废话。”
男子仍然笑着,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可是,虽然惜才,可若是这种才并不是美丽的事物,而是应该被毁灭的事物。”丁晨明看了看四周,满地的硬币竟都是正面朝上,“即使这种行为是违心的,我不做也是不可行的,是吧?”
“你们是奈叶联盟的人?”蝶舞收紧了肩头的皮肤。
“嗯,你很聪明。按照惯例,我们会先报上自己的称号,虽然本不想再为了这种无所谓的事情浪费时间。”男子的表情至始至终就没有变过,简直像石头雕成的一样,“我是因果之扭矩——懿,请记住这个名字,而她是……”
男子转过了身,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感,将脊背全露在了蝶舞面前。蝶舞的腿稍微抖了抖,但并没有动作。“为什么要躲着,出来吧,冥府之侍女。”
烟雾散开,露出了她娇小的身姿。没等丁晨明反映,一个声音突然在身边爆炸了。
“虎虎?”
那是蝶舞的声音。冥府之侍女轻轻挪动脚步,站在了懿的身边。
“唔。”她低着头,右手扯着懿的袖子,“是我。小舞。”

“嗯……这次行动让我退出好不好。”
“你明知我是不会答应的。”
“小舞,你看,这样也是没有办法了呀。”
美丽的女孩转过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杂念,似乎刚才的话并不是嘲讽一般。蝶舞的脸已经变得紫青,煞气充斥着她的胸口,“告诉我,以前,都是在耍我吗。”
“小舞,你真的误会虎虎了。”女孩摆着手,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么快就轮到你了啊,毕竟你还那么小……”
懿向她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雷打不动的微笑。
丁晨明看着这两个人,记忆在脑海里翻滚着。他们就是车祸时遇到的那两个人,当初以为是同志,没想到竟是敌人。早知道就应该告诉蝶舞,又作了一件错事。他觉得脑子里撕撕地痛,便使劲甩着头,想把这种感觉甩出去。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呢?
抬起头,虎虎的眼睛,竟然盯着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报上自己的称号,作为交换。”懿微微歪着头,就像朋友间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似的,言语中竟然让人感到了一丝温馨。“我没有称号。”蝶舞这样回答道。
“没有?然而,以你现在的能力……”
“我没有必要骗你。”
“你所说的为事实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懿的眉头不明显微微翘了起来,“是,呵,不说当然也是可以的。”他微微摆动着手,“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眸晖在哪?”蝶舞又问道。
懿仍然微笑着,回答的却是虎虎,“你指得是黑瞳之微光?”
发卡上的火焰突然静止了。
“我们打不过他,所以只好借用时之放浪者的遗物施放出双色摇篮曲,将周边时间冻结了,所以他至少要等上二、三天才能离开那里。”虎虎的食指在掌下划着圈,“对不起,蝶舞。”
“哼,我知道了。”蝶舞轻蔑的笑着。
虎虎看着她,眼里透着悲伤及幽怨的神情,只是一眼就能让看到的人心碎。银色的长发在风里舞动着,散发着微光。耳垂上挂着的大大的可爱老虎耳坠,实在无法让人把她和一些可怕的东西联系起来。然而,她所做的一切却只能解释成谎言。虎虎的嘴唇蠕动了几下,随即后退几步,站在了懿的身后。
“谈话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懿的风衣下突然喷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气流,拉链裂开了,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只是下一秒,充满蝶舞视线的物体,就只剩下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这两人,比起车祸发生时的样子,稍微有了一点不同。
当初,虎虎的头发是黑色的,现在却变成了银色。而且,她的耳坠,当时也不存在。至于懿,倒是差别不大,因为他的装束本来就较为普通,仅仅是在一些细节上稍有不同。
丁晨明觉得,这个应该和蝶舞的变装是一个道理,RULE BREAKER在常世活动时必要的伪装。只是不明白,为何?这种争斗根本就是荒缪的。
他很自然地将自己所想喊出了声。
懿转过头。在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见到鬼似的。而后,他只是用极为和善的语气说着,“这样。我差点把你忘了,虽说不确定,但为了保险起见,必要的多余措施还是可以做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丁晨明又重复了一次。
蝶舞瞄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懿吹开了额间的头发,侧向走了几步,“要我解释也是可以的。”风衣在他身后翻滚着,“举个例子,你对蛆这种生物有什么看法?”
“蛆?”
“赫,也许不该这样婉转地说明,那么,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懿突然逼近了他,同时弹开了蝶舞的反击,“你知道RULE BREAKER究竟是什么吗?”
四目相对,丁晨明只觉得眼里阵阵刺痛,却仍然强忍着迎头顶上。“RULE BREAKER的是存在在世界的缺口之中的,他们的所获得的,是必须由人去付出代价之给养。世界是平衡的,绝不可能从虚空平白无故地得到。得到,必然会造成牺牲。”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可是,介于三大世界性人为法则的限制,我完全无法将真实向你泄露半分,唯一能说的仅仅是,RULE BREAKER便是世界的蛆,不管在任何状态,任何位置,都是肮脏恶心的害虫,所以必须被消灭。”
“你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丁晨明强迫自己笑了笑。
装模做样的家伙。
“当然没有。因为我不能告诉你,所以你不可能明白,因此我们刚才的谈话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懿轻轻推了一下丁晨明的肩膀,倒翻回了原地。
蝶舞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物品,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可是,难道你们自身就不是RULE BREAKER吗?”
“你说的对。所以,RULE BREAKER必须在我们手中灭绝。”
虎虎的声音从远处慢慢地飘来,丁晨明低下头,惊讶地发现满地的硬币竟都变成了银色的子弹。
枪响了。一枚子弹慢漫地上升,滑入了懿的袖口。
“小心。”看着蝶舞胸前的破洞,丁晨明张大了嘴。

只是一瞬,蝶舞胸前的破洞便合了起来。
懿抬了抬肩膀,略带责怪地看了虎虎一眼,突然伏下身,在丁晨明眼前消失了。
并不是消失了。如果静下心来仔细去看,即使是一般人,也能看到些许快速移动的残影。他们的速度太快,移动的范围则延伸到了方圆十里的空间内,即使不算法式本身隐藏身形的效果,以普通人眼对焦的速度,也是不可能跟上的。但即使是这样,丁晨明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战斗的痕迹。身边掠过的风,地面上不时弹起的尘土,当然,还有那些不停升高,突然消失的子弹。
“她的能力的是变化吧。”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丁晨明望向声音的方向,吃惊得想跳起来,腿上却没有半点力气。那个人是虎虎,站着的地方离他仅仅一米远,但丁晨明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那只,磨动着牙齿,一人高的白虎。
想离开,脚底却像是被吸在地上似的。虎虎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突然笑了,“你怕她?她是很温柔的啦,陪了虎虎很久了,也许都忘了咬人的方法吧。”她搂着白虎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那厚厚的皮毛之中。“哎,刚才说到……小舞的能力是变化吧。”她转过头,“明明懿都已经打到她了,她却一点伤都没有。虎虎刚才仔细一看阿,原来是她给自己的身体做了个通道出来让子弹通过了,不愧是小舞,反应真是够快的……”
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不过,始终还是根本性的差距阿。”
丁晨明刚想提问,虎虎身边的白虎一甩头,竟然凭空消失了。这个东西,真的还算是活物吗?
“喂。”
“阿,不管怎么说,连我都比她多活了三十多年呢。”
来不及对她的话作出反应,鲜血突然喷了他一脸。
时间静止了。
丁晨明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一个影像,从内心深处被挖了出来,强行摆在了他的眼前。那个人是虎虎,先是衣领的绒毛被风向四周切开,接着,领口被割开了一个口,断口两侧晃动着,然后,是脖子上的红线。
心里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却是自己的声音,眼前的红线扩大了。银色的长发,翻滚着飞向了天空,而地上的,就剩下了,就剩下了……
眼前是一片红,即使捂住双眼也遮不住。因为,那是心的颜色,是死神的黑羽,在白纸上写下的冥界的旋律。

许久,丁晨明睁开了眼睛。
懿在微笑着,蝶舞的瞳孔张开了,表情几乎凝固在了出手的一刻。
身边,虎虎嘟着嘴,像小孩子一样发着脾气。她的头,还在那里。
“这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点血也没沾上。“幻觉?”可是,他在自己的掌心,还是看到了一滴血珠。
血珠飞了起来,落在虎虎的颈边,融入了那最后的一丝红线。
红线彻底消失了。

“小舞,想杀死我,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眸无比纯净。
“因为,早在四十年前,我的生命,就已经交予给了死神。”

第七章 green

教室里,是关老师轻柔的嗓音,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在那六层楼高的屋顶,落下蝶舞耳畔的,是冷汗。

“七年了。”
虎虎将双手背在了身后,视线向上瞄着。“你果然变了阿,小舞。”
“还真对我下手了哎。”
还是原来的模样,感觉却像是变了个人。虎虎抿着嘴唇,脸上是甜甜的笑,却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将四周的空间冻结了。褐色的皮肤上,水珠冻成了冰晶,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这些虽然不过是虚假的幻象,给人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绝不同于表面,并非人畜无害,甚至正好相反。
然而,即使已经明确地感觉到,对她还是产生不了丝毫敌意。映在他瞳孔里的,依然是刚才那个美丽的笑脸,被皮衣包裹着的娇小身躯,让人禁不住产生怜爱的感觉。即使明知她不过是个死人,住在河的那边,所看到不过是水面的倒影——
“从来没有哪个RULE BREAKER可以同时拥有两种能力的。”蝶舞渐渐镇定了下来,“刚才,我在肩头的那笔肯定是中了,他却一点事都没有,所以我想,就只该是这里的你了。”
“那么,你是早就意识到了俄?”虎虎并没有丝毫吃惊的架势。
蝶舞的心缩紧了,双唇紧闭。过了一会儿,她才磨出了下面这句话:
“你,真是可怕。”
“不要这么说嘛,”虎虎斜斜地看着蝶舞,“虎虎也不想的阿。虎虎也知道自己这样不算活着,看到你们胸口还可以扑通扑通地跳,一直都是很羡慕的。可是,这个样子,总比完全的死要好啊。”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挑起,“小舞,连你不能够理解我吗?我就是想好好的扮演自己的角色。现在我是懿的搭档,搭档就应该互相帮助。”
她托着腮。
“就是这样,小舞,虎虎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要清除你的存在,自己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是,虎虎确实是奈叶联盟的一员阿,就是以清除Rule breaker的存在作为自己存在的理由的,如果放过你的话,不就相当于放弃自己存在的目的了吗?那可不好。”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竟然还在笑。
“所以,请继续吧。”
那个瞬间,蝶舞的脖子向右转了十又三分之一度,银色的残影,擦过了她的额头。

现在的影像,又与刚才有了些不同。世界跳入了黑白模式,空中飞舞的两个身影,也渐渐显示出了明晰可见的轨迹。丁晨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只要去注意,似乎就能够感知。就像蚊子,如果不看着它所在方位,是很难观察到它的存在与飞行轨迹的。但是,只要有一点声音,那些翅膀扇动时产生的嗡嗡声,便能将人的视线引导到正确的位置,从而使观测成为可能。
总之,忽如其来地,他已经可以看清两人打斗的情况。
蝶舞的衣裙极大的展开了,从正面看,根本无法确认其身体的位置。而且,整个图像还在诡异地颤动着,最后,甚至已经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她将衣服的部分颜色做了处理,作出保护色的效果,确实是起到了迷惑敌方视线的作用,如果她的能力更强一些,或者能做到完全隐形呢。”虎虎完全没有把身边的丁晨明视作威胁,确实,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看,她拥有的应该是极端的治愈能力,这种能力甚至帮助她穿越了生死。对于一个不可能死去的人,防御不过是多此一举。不过照这样看来,蝶舞确实是不可能赢的,如果只是和懿一对一,或许还有取胜的可能,可是,如果连他也是不死之身的话……
“小舞现在唯一的机会便是:对懿造成极大的伤害,使得我的回复力远远不足以维持他正常的行动,毕竟我对他人的恢复能力还是有限度的。”虎虎瞄了丁晨明一眼,歪着头,“但是,以懿的能力,就算没有我,败给她也很困难啊。”
这些话初听起来有点像大话,但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丁晨明终于发现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无论蝶舞怎样躲避,懿的子弹竟一直都是百发百中。
虽然是百发百中,由于蝶舞可以变化自己的躯体,做出“洞”让子弹直接透过,就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但这种做法的耗费显然非常大,并不能长久……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丁晨明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可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强烈的气流突然擦过了他的臂膀,并在脚边翻身跳起,落点处,枪声溅起了大片的尘烟。虎虎向后轻轻一跳,护身的白虎再次消失了。
“阿,告诉你也没有关系阿。”
“为什么?”
“等会小舞死了,处不处置你结果都是一样啊。”
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可以自行保持自己的存在了吗?
“不是那个问题。”

那个时候,丁晨明只是觉得脑子里一片模糊。
没有任何理由,便这样发生了。并非自发,突然就得到了能力。虎虎的话,他有些明白了——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所以,便不可能有规律可循。
还是这样想比较安心。依然活着不需要理由,蝶舞的死会连带着自己也不需要理由。当然,自己成为“真正”的Rule Breaker,也不需要理由。
耳边,响起了安谧的乐曲,脑子全是摇摆的睡意,眼睛却是睁开着的。
他绕过虎虎,打开了一扇门。
就在眼前,他逃开了现实,落入了虚假的梦境。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关音轻轻将粉笔搭在了黑板的托板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响。
她叹了口气,摇动着肩膀,像是要把满身的疲惫都揉掉似的。而后,将视线转向了程初的方向。四目相对,那些已经被人忘却的感觉,即使被深埋在地下,还是能感觉到少许的颤动么?
程初表情木然地提起书包,离开了。

天上,下起了雨。
现在虽然是冬天,雪却是稀奇的,能看到的就是这和雪同样冰冷的雨。丁晨明就这样站在雨中,抬起头,在某个分界线上,头顶的雨都变成了花瓣。
伸手接住了花瓣,手心却是湿漉漉的。
远处,有一个人。他和自己一般高,远远地看不清相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没带伞,全身都湿透了。
“帮帮他吧。”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道。这样冷的天,若是被淋湿了,肯定会感冒的,于是便向他走了过去。一路上,看到只是一个背影,即使在最近的时候,看到的仍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突然,脚底一滑,摔倒了。
抬起头,眼前的人伸出手,脸上是微笑。
等等,明明仅仅是下身着地,怎么全身都湿了?而且,连手指都被水泡得起了褶皱。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天。身上一滴水都没有。
手向下伸着,碰触到的,是骸骨。

“碰。”
他的身子猛得一抖,震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脚底狠狠地撞了一下地面,过了许久,还在不断的抽搐。
那是……
“这是你的镜逆区间。在这里,你的一切将会无处匿形。”
耳边是近乎触及人类忍耐极限的轰鸣声,发根被狠狠向后拉扯着,痛得他咬牙啮齿,张开口,却又喊不出声来。世界分解了,轮到自己的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是从头开始的话,也许并不会那么痛苦。
脚消失了,然后是腹部,手,肩。
闭上眼睛,当那条冰冷的线划过后脑的时候,内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安宁。
就像一只趴在暖炉边,懒散的猫。
“妈妈。”
像咸鱼一样趴在地上,嘴唇微张。全身都张开了,从手指,直到脚尖。
突然,身体猛烈的抽搐起来,牙齿在嘴里啪啪作响。衣服摩擦着地面,骨节间,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
根本不会有感觉的么?在八种死法里,这也许算是最安宁的了。
可是,对于无动于衷的旁观者,那个逐渐焦化的身体,烙在心里,便成了最恐怖的印记。那是恶魔,逐渐吞噬着人心,最终看到的,是已经爆炸的心。
为了选择遗忘,就必须毁灭么?
如果……
如果……
他向着声音的方向挥出了一拳,像是打中,又像是没打中。手臂伸展到无限长,只是想着,整个身躯,便被拉向了无尽的虚空。光华流转,像丝带似的,缠住了时间。
眼前变成了无限亮,在最顶点处,升华为了黑。

像灯一样,被一盏一盏地打开了。
四周,无数面镜子构成的空间,正在以几何级数急剧扩大,当触及地平线的那一刹那,突然向上延伸到了整个空间。脚下,也是镜子,只是不知道,那里的世界是真实,还是倒影。
脚下,那个人,突然动了。
无意识地沿着他跑动的路线向前跑去,心里却想。如果那个人能自行走动的话,就说明脚下的世界也同样是真实吗?可是,四周那些穿错交叠的镜面,单靠视觉根本不可能分辨出可行的路线,那么,为何只要跟着他,就不会与墙相撞呢?
停下脚步,四周摸索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每一面镜子,都是倒影。
那么,自己所处的这一面,才是真正的倒影么?

“对于这个问题,你想知道吗?”
镜中人这样问道。丁晨明并没有多作考虑,只是随便给了个回答——那个回答应该是“是”。
于是,他便知道了一些事情。
这句话似乎是个开关,选择了,便打开了一扇门。
原本有无数个分叉的路,如今便只剩下了一条。
是悲,是喜,又有谁知晓。

“量子塌缩,控制,通俗地讲,是对事物发展可能性的筛选与转变,其改变的步幅与复杂系数是由本人对事物的理解程度与自身已发掘的反作用能力所决定的……”丁晨明说了一些话,充斥着大量的专有名词。照原样说明并没有太的意义,主要叙述了懿能力的生效方式——通过操控可能性的偏移,使得可能的事情变为必然,之前就在扔硬币事件中有所体现;以及他的局限性——对于完全不可能的事件,他能够改变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因此只要有意创造“完全不可能”的条件,便可以无效化他的能力。
“……虽然在原有几率为80%时仍然能达98.5%,但在40%的情况便只能达到44.4%,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镜子里的那个人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关于懿的事情。”
“她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但要做到很困难。懿本身的射击准度就很高,而蝶舞又缺乏实战经验,主要的精力还放在了变形这种高耗费的法式上。现在他们的战斗,已经仅仅和距离相关。一旦靠近,便是蝶舞的死期。因此,她完全没与反击的机会。”那个人影说道,“呃,就是这样。她的失败仅仅是时间问题。”
镜子里,蝶舞咬着牙。
“没有办法吗?”那个人说道,他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子弹划出的尾烟,几乎要将镜面都划出痕迹似的,呼啸着穿过了她的身体。虽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但在一些身体的边缘处,已经是血迹斑斑。
这些伤虽然不严重,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但是,却说明了一个问题。
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想说什么吗?”镜子里的他问道。“没有,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当然会做,可是……”
看着这个镜子组成的世界,他感到了一种极大的无力感。
镜面中伸出了一只手,封住了他的嘴,“我只能帮到这里。仅仅是意志的我,能影响的也仅仅是意志。”他缩回了手,“那么,向她寻求帮助吧?我能做的只有一半,而她需要做的,她会知道的。”
丁晨明默然了。
“我再问一个问题,这里,一共有多少面镜子?”
“一面。”
他看着他,“而我,则是你的倒影。”
镜中的世界,渐渐崩溃了。
在轮到他的时候,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请记住两件事。对于你,时之放浪者,对于她,曲奇。”
迷茫间,又见到了那片竹林,风与清香牵着手,往往复复。

具体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只知道,舒服得四肢百骸都像要翻过来似的,突然回到了现世。而且,想也没想便冲上前,截下了射向蝶舞的那颗致命的子弹。
时间在走,却走得极慢。自从离开那个空间起,就已经是这样了。
“时之放浪者?”
他这样对自己说。记忆,流向了湿润的眼眸。当时的他,想的只有一件事:
不是如果,而是,去做。
那个声音,引导着他的魂。中指散发着奇怪光芒的圆环,突然间染黑了整个世界。他看着她的胸前,那里,竟然也有一个同样的光区。
项链,在剧烈的活动中,滑出了她的身体。
突然,飞向了他的掌间。

平摊右手,子弹,停下了。
在他看来,子弹本来就几乎是停下的,不过是把它取走而已。眼前的景象动了动,反射性地闪开,子弹触地的烟尘,盖住了他的脸。
时间并没有恢复正常,只是比刚才快了一点,周围也从绝对的黑暗中恢复了一些光亮。刚才当时间停顿的时候,他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却仍然看到了。这种奇怪的感官暂且不提,现在看来,要使时间接近静止,最长的维持时间在现实中也只有一秒。懿站了起来,微屈双腿,向后跳出了几十米远,却还在这栋房顶上,面上带着笑。
丁晨明转过头,却看见蝶舞似乎拿着什么,用力一撑,将他罩在了里面。
“曲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间和空间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蝶舞的武器,是一把伞,平时都是让伞的颜色与后方的景象保持一致,以达到隐形的效果。至于为什么不把这种能力用在全身,应该属于能力范围的问题。而现在,她将整个伞打开了,便把他们两人罩在了一个隐性的罩子中,从外面来看,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
对丁晨明突然获得的力量,蝶舞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凑到丁晨明耳边,悄悄地说道:“我这压箱底货也骗不了他们多久,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能走着看了。握住我的手。”
丁晨明依言抓紧她的手,起初用力太大,简直就快要将她的手捏碎了,后来才松开了点。蝶舞并没有生气,轻轻地说道。
“……”
并没有反应。丁晨明刚松了一口气,手背突然猛烈的抽起筋来。
“……”蝶舞在他耳边说着,声音却像源至天边。“你还真是……”他突然无端地意识到了蝶舞的意图,但是,这样的提示似乎只能起反作用……
像一只豺狼,在星光下的荒漠里奔跑。
喉咙里,是腥臭的血。撕扯着肉,将一根根骨头渐渐舔白。
突然。
那只豺狼,渐渐变成了骸骨。引天长啸,嘴里,衔着一把黑柄的刀。

那是一把特别的刀,一点花纹也没有。
一侧是深溯的黑,一侧却是纯净的白。刃开双面,前端弯成了圆月。柄端的线条极为怪异,看起来似乎完全握不住,但真握在手里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不适。似乎,空间在整个刀柄的附近扭曲了,使得视线产生了偏折,当然,扭曲的也可能是那只手本身。
伸出手,匕尖指天,就像那只已死的豺狼。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手心里,蝶舞的项链在剧烈跳动着。说是项链,其实只是一枚用细绳拴起的戒指。说不清颜色,在戒指的周围,光线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色相似乎颠倒了过来,红变成了绿,白变成了黑。轻弹指尖,细线飘了起来,便这样融入了刀柄之中。
连接得天衣无缝,就像两者本为一体似的。
“砰。”
蝶舞的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她看着自己,颓然地倒在了地上。伪装被识破了么?丁晨明心如明镜,淡淡地看着蝶舞。
没问题,并没有打中要害。
“你刚才的目标是我吗?”他的目光迎向了懿的枪筒。
“嗯,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实在没有理由不去后悔,最初没有先干掉你。”懿磨动着自己的嘴唇,“这样的小概率事件,RULE BREAKER的新生,从来就没有以这种方式发生过。”
“那么,你认为有可能败给我?”丁晨明挑开了战意。
“自然。”
并没有去思考懿的回答,丁晨明戴上戒指,划开了双臂。时间波动传向了四方,发出了奇特的嗡嗡声。像刚才一样,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浓稠起来,连光线也因此减慢了脚步,被拉成了稀疏的长条。现在,懿射出的子弹就就像STG游戏里敌方半软不硬的攻击,在他的面前,击中可能性已经基本为零。
但要一直这么做,还是有些困难。
如同蝶舞的变化法式一样,他的这种能力,似乎消耗量还要更大。只能速战速绝了。这样想着,丁晨明将匕首从头顶拉向身侧,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懿冲去。
闪开了?
并不是闪开,仅仅是在后退。看来,他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试图拖过这段异常的时间。几个回合后,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最终还是不行阿,按理来说,自己杖着控制时间流的能力,是不该落后于懿的,但在每次接近的时候,总会被他巧妙地闪开。这绝不仅仅是法式的原因,作为初心者的他,经验毕竟还是不足啊。
更何况,懿也不仅仅是后退而已。
他现在也逐渐了解到一些蝶舞的感受了,这种高速运动中的两人追逐,在逮不住对手的同时,还要提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弹出枪膛的致命的子弹,注意力完全不够用。最初见到懿的时候,还怀疑那个甩着风衣袖子的姿态仅仅是为了扮酷,现在看来,这种装束却是必须的。
平时,他一直将手枪藏在风衣里,只在攻击的瞬间才会拿出来。看似会有预兆,实际上却没有,因为风衣平时抖动的样子就和拔枪时差不多。到底,这个事件的概率还是较高的吧。结果,连枪口所指的方向都无法预测,甚至对子弹出膛的发生也只能靠声音判断,这些因素加在一起,真不知道蝶舞是怎样挺下这么久的。
到底,还得靠感觉吗?
在举刀弹开头顶那颗引导死亡的物件后,身体向后绕了个半圈,就这样截住了飞向懿袖口的子弹。
早就发现了,懿的手枪每次仅仅能连续发射五次,之后,地面上总会有五颗子弹飞向他的袖口。看来,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提供弹药的吧?将子弹均匀地抛向地面,需要时便吸入袖口,便能尽量掩饰他换弹夹的事实,造成子弹无穷无尽的假象。到底,使用热兵器,弹药是最大的问题吧。
那么,具体方法就简单了。
在懿射出五颗子弹后,他很轻松地做到了这一点。可是,抬头的那一瞬间,懿还是在笑。
确实,他一直都在笑,但这一次,他笑得却很邪。那种笑里,掺杂着嘲讽与赞许的表示,风衣滚动着,枪口再一次对准了他。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
枪响了。那个响声,将他全身的血液都逼上了头顶。

“因果之扭矩这种装填子弹的特殊作法,并不是为了掩饰更换弹药的现象,而是为了迷惑对方,使得对方天真地认为,他在不吸收弹药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发射五枚子弹。”远处,飘来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事实上,他的弹夹数目一共是十二发。”
那个人渐渐接近了。他并没有奔跑,而是确实地浮在空中,随着屋顶起伏低空飞行。偶尔会点一下地面,但那个动作,更多的作用却是做秀。
已经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是,张洪亮。
张洪亮微微一笑,拨出了背上的一根长矛,插在房顶上作为支点,就这样着地了。然后,他又拔出了另一根长矛,矛尖指着懿的方向。
丁晨明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枚必中的子弹,竟然直直地射入了他的脚下。
张洪亮甩了甩自己的头发,松开了握住直立长矛的手,轻抖袖口,手上出现了一副墨镜。然后,他貌似优雅地将墨镜架在了脸上。
“吾之称号乃黑瞳之微光——眸晖。”
“受死吧,懿!”

Green,代表着梦。
丁晨明还在在意着镜中人说过的话,关于他,是不是影子的话题。
“真实,你真得想知道吗?”

第八章 手心

战斗,一触即发。
张洪亮竟然就是眸晖,这个事实实在出乎丁晨明的意料。远处飞来了一只八哥,拍动着翅膀,停在了眸晖的肩头。虽然缺少特征,丁晨明还是很明确地感知到,那只八哥,便是蝶舞的那只。
“奈叶联盟,白痴的集聚地,懿,能够认识你,我实在不可能会不想笑。”
说完这句话,他便挺起胸,憋着嗓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实在不能说不难听,就像在黑板上磨动的图钉,混杂着充气哨子大锤敲着破鼓的声音,余音里,还夹着一些类似猪嚎的响声。可以说,这个笑声很好地反应出了他令人厌恶的本性,同时也让丁晨明确信了,他除了张洪亮,不可能是别人的事实。
落地时飞溅起的碎片和尘土渐渐落了下来。眸晖所指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他张大了嘴。
然后故作平静地说,“逃了么?看来,我还是挺有威慑力的嘛。”
你这八哥要来就来,弄出这么多的烟来干什么,对外界的损伤,比我们刚才所做的总和还要大。要知道,这种痕迹是无法长期掩饰的啊。丁晨明死扳着一张脸,虽说刚才确实是被他所救,却没有任何感谢的想法。就如同他始终不愿意称呼那只八哥为眸晖一样,讨厌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人感到不爽。
“哎。”
他拄着那根通体雪白的长矛,发了阵呆,最后慢慢地直起身子,微闭双眼。
“还是不能放你们走呢。”
丁晨明心里一惊,全身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地面震动着,起初很轻微,没过多久便像狂风骤雨一样突然袭来,连站稳都显得很困难。他俯下身,突然瞄见了同样躺在地下的蝶舞,在烈风一般飞窜的白光之间,渐渐挺直了身体。
“蝶舞!”
她转头看了丁晨明一眼,手仍然捂在伤口上,眼神却松懈了下来。“别担心我,我没事。”她的目光转向了那片白光的中心,“眸晖……”
“待会再赔罪吧。”
眸晖大喝了一声,双手扣在了长矛的柄头,气流由矛身直冲而下,击打在地面上,突然搅起了滔天巨浪。
水波翻滚着向四周扩散,那气势,几乎要将整个城市都淹没了。
“搞什么,这个样子……”他刚吐出了这几个字,四周的景象就像曾经多次出现过的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幻觉么?还是说,那只是另一种真实的体现?他站直了身体,慢慢走到了蝶舞的身边,想去察看她的伤势,眼前突然一黑。
四周,无数个光点组成了云。
华彩流动。在一瞬间,全部被击穿了。

在他们所无法感知的地方,世界,悄然变化了。
下水道里,一些生物在蠢蠢欲动,翘起尖尖的鼻子,四处摸索着。整个城市的老鼠,眼睛里同时变成了一片白。那些能够让女孩子肆意释放尖叫的黑黑的,滑滑的生物,也全部爬出了它们的藏身处,在人们不经意的眼神中,爬进了街道两边的草丛。
父母抛下孩子,飞向了天空。在那一瞬间,阳光都被这漫天的鸟羽遮住了。
“哎,现在连些好看点的东西都没有?”眸晖摇着头,一副恶心至极的模样,牙齿却咬得紧紧的。视野里,城市连接成了一片光雾,映照在他漆黑的双眸中。无数种景色,无数个人,汇聚成简单的信息,结果却总是那两个单词“NO FOUND”。他在嘴里呸了一声,双手握得更紧了。
一道闪电划过脑中,在某个地方,麻雀的眼中,突然显出了虎虎的身影。
“嘿!”眸晖拔出了地面上的双矛,一挥手,便飞入了青天之中。
“呃。”
转过头,蝶舞正在招呼着自己。
“怎么了?”
“明,我们必须追上去。”蝶舞微微喘着气,“眸晖会杀了他们的。”
“为什么要救他们?”
“你不明白。”她摇摇头,“有眸晖在,他们是伤不到我们的。我觉得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可你刚才?”
看着她晶莹欲滴的双眼,丁晨明也只能将嘴里的话生吞了下去。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那曾经的记忆,仅仅是那些还没有被时间冲刷掉的执念么?昔日的友人,此刻却要刀剑相加。即使恐惧能够暂时掩饰住那种感触,到底,还是要后悔的吧?
“好。”他饶饶头,“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行动恐怕不太方便。”
“恢复确实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可以用那个。”
她的手指指着楼下,树荫下,数十辆自行车在车棚里忽隐忽现。“你是让我载你去?”这一次,丁晨明的反应倒是可以称之为机灵。
“是。”
“好吧。”摇晃着身子,丁晨明走到她身边,一把搂起了她。“哎。”蝶舞挣扎了几下,突然不动了,缩起手,像一只小猫似的睠成一团。
“怎么,碰到伤口了吗?”
她却摇摇头,发丝遮住了脸。

街道上,像一阵风。
途中有几次,丁晨明都忍不住弯下身子,想去看看自己的自行车究竟被蝶舞改造成了什了模样,结果每次都险些连人带车翻到人行道上。增加速度,就必然会丧失稳定性吗?四周的物体,正在以每秒超过四十米的速度向前疾行,而且,这还是在丁晨明时间延长法式生效时的结果,也就是说,他们的实际速度已经超过了每小时三百公里。
在这样的速度下,操控自然就变得极端困难。
周围很暗,像是天空被罩上了一层黑纱。他突然明白了,由于周围的时间被拉长了,光子密度自然会随之降低,便形成了这种类似日食的奇观。并不是特别相信自己所想,却只能暂时这样解释——难以理解的事情已经积累得太多。蝶舞改变的应该是飞轮的大小,并加固了车身,每一脚下去都要用比原先大数倍的力量——眼前,行人不断从前方略过,如果不依靠法式辅助转向,连躲避都绝不可能。
“走,还是去机动车道吧。”
自行车漂浮了起来,稳稳的落在了两辆车的间隙中,并立即将它们甩得无影无踪。
“哎,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位置的?”路上,丁晨明问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问题。
蝶舞甚至来不及回答,只是指了指肩头的那只八哥,两人便离开车子,在泥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原本坐着的自行车,则直接被肢解了。
那一瞬间,一个信息传入了丁晨明脑中:
“八哥只是不过是眸晖专用的多功能生物对讲机而已,就如同他将全城的动物用作侦察一样。”
对生命与非生命全方面的控制能力吗?
丁晨明抱着蝶舞,一闪腰,悄无生息地,溜进了公园的树林之中。
“奇怪。”
摄像的男子看着数码相机里模糊了一大块的图像,摇摇头,按下了DEL键。

说是树林,其实也只能看到一些光秃秃的树丫罢了。虽然没有雪,但毕竟还是冬天阿。侧过身,树叶小草都被冻得缩进土里去了,世界的脸变得铁青,像患了感冒似的,时不时打着喷嚏,吹得人的魂都快飞了。丁晨明点着脚尖,在无数根灰褐色的树枝间穿行,突然收到了指引,翻身跳进了一个洞穴,落脚处,尘土飞扬。
“里面吗?”
虽然这样问,他的脚步却没停。深处虽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倒也不是太影响行动。丁晨明渐渐发现,在这种不太快的情况下,单靠听觉便已经足够了。
这算什么,简直就是超人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所带来的不适,如果能这么快忽略掉,也可以称之为另一种超能力吧?犹如时间倒转般的恢复能力,无定形的身躯,死亡与生的交叠。寒毛直竖,身体却已经和噩梦连为一体,即使是花费整个生命,记忆也早已被这份恶所玷污,就像那,永世所无法摆脱的诅咒。
摆脱诅咒的方法,真的就只有愚昧和死亡吗?
“真实,你真的想知道吗?”
代价……如果所获得的并不是所需要的,难道,就不需要付出代价了吗?
“明。”
蝶舞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伸直身体,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抹红晕,在指尖一闪而过。面前,墨镜男很随意地站着,嘴里,刁着一根烟。
在他的身前,是那两个人。周围,一点血迹都没有,而他们的胸前,却插着眸晖的长矛,像木偶一样,吊在了半空中。
怎么会连一点血都没有……
眸晖微微转过头,用力拨掉了懿胸前的长矛。懿的身体就这样落在了地面上,浑身软软的没有一点生息。“要我放过他们?”眸晖歪着脑袋,转身走了过来,“既然你都亲自来求我了,当然我也不会拒绝。”
透过那一个个的烟圈,蝶舞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奈叶联盟虽然是一个离散的组织,但它的存在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即使他们不会立刻到别处搬救兵,也会直接把我们信息上报至本部,找我们麻烦的人迟早都会来,到时候谁知道能不能顶住。”眸晖歪着脑壳,将右手的长矛挥了一个整圈。“即使,是这样,也要放过他们吗?”
“嗯。”蝶舞的回答简直就是在例行公事。
“哎呀,说的也是。其实我刚才一直在为难,怎么才能杀死他们呢。虎虎理论上应该是死不了的吧。”眸晖再次转过身,拔掉了虎虎胸前的长矛,“这倒为我提供了新的思路。他们现在都这样虚弱了…